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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日本人对中国传统武术的追求与实践——访冲绳“天行健中国武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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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行健中国武术馆

    在日本琉球群岛的冲绳县浦添市,有一座天行健中国武术馆,馆长是日本人宫平保,总教练是中国四川省出身的宋丽。天行健中国武术馆在冲绳县有22个教学点,在美国还有一所支部。有七名辅导员,拥有800余名学生,是当地学生最多的武术馆之一,有的学生已经连续在中国武术馆中练习十六年了。而拥有800余名学生的私立武术馆,在日本已经算是殷实人家了。

    1984年秋天,20岁的宫平保,随在武汉从事贸易的父亲来到武汉体育学院,在著名武术家教育家温敬铭教授指导下,学习中国武术。在中国留学的五年中,他除在学校认真研习中国武术,还对民间武术抱有浓厚的兴趣,并不断探访民间拳师,在武术的发源地汲取营养。在中国内地的访武中,宫平保认识了刚从一线退下的四川省武术运动员宋丽,1990年他们结婚并一起回到冲绳,开始了传播中国武术的历程。

    如何立足?如何从小到大?宫平保不放过任何细小的宣传中国武术的机会。冲绳远离日本中心,从东京成田机场到冲绳那霸机场的飞行时间比东京飞上海还长。16年前,一个专门到中国学习武术五年,并取得毕业证书的日本人回乡,一个中国武术的著名选手来到冲绳,引起新闻媒体的关注,以《中国武术达者》《入选中国武术人名辞典的名人》为题,报道宋丽和宫平保的电视节目有好几场,当地的报纸也做了连续报道。他们借助媒体的力量,从在浦添市的市民会馆教授家庭主妇学习太极拳开始,到市体育公园,再拓展到冲绳县的其他市,教学对象也从家庭主妇发展到上班族、少年儿童、大学生,建立了多种武术兴趣小组。他们还主动请缨,在县、市的各种集会上表演中国武术,宫平保、宋丽亲自担当主角,带领刚入门的学生,奔忙在公民会馆、健康中心和各种庆典上,十几年来武术表演已经超过100场。在积极普及技术的同时,宫平保在1990年以《中国武术与日本武道的几点比较》的论文,入选亚运会科学论文报告会,接着又在日本的《武术》杂志上,相继发表了《温敬铭老师传略》《铐手翻子拳》《中国武术的内外兼修及其哲学基础》《以武会友》等文章。他们的学生逐渐增多,影响也越来越大。1996年,正式建立武术馆,并起用“天行健中国武术馆”。这个馆名是由武汉体育学院温力教授借用《易经》出典命名的。

    几年来,宫平保连续作为嘉宾参加指导冲绳空手道高段者研究会,演示中国武术的丰富内涵,在多场公开讲座中,他向有关听众宣传中国武术健身、养性、护身的价值,讲中国武术击打的点、线、面,讲发力的寸劲,他多次应邀在冲绳警察署传授中国擒拿术,在美国驻冲绳基地,有他们夫妇多次表演中国武术的英姿。一位来自新西兰的空手道名人,来冲绳是参加空手道大会的,看了中国武术的客串表演后便爱上中国武术。

    在开馆十周年庆典上,浦添市议会议长奥本道夫致词:“空手道作为日本珍贵的民族文化遗产,也是我们冲绳县县民的骄傲,日本正致力于将空手道向全世界普及发展,而通过宫平保夫妇,我们能够与空手道之源的中国武术进行近距离交流,在文化与教育方面是非常有意义的。”浦添市教育委员会教育长宫城清先生说:“追风似的剑法,舒适、圆熟而又寓意深邃的太极拳,丰富多彩的中国武术给予市民在健康、运动、趣味多层面的享受。”现在不少外地的团体来邀请武术馆前去指导太极拳健身气功及武术。

    据悉,几年前冲绳县武道联合会曾邀请天行健中国武术馆加入其团体,并承诺破格授予年纪未满四十的馆长八段称号,该武术馆在当地的影响可见一斑。

    二、与直心流空手道范士的忘年之交

    冲绳是空手道的发源地,从冲绳人船越义珍20世纪20年代在东京的日本文部省主办的“体育资料展览会”上表演了冲绳传空手道,并开始在东京的各大学为基点传播空手道至今,日本空手道在世界上号称有3000万的爱好者。空手道作为亚运会正式比赛项目的历史比中国武术还长。日本空手道除了以形(套路)作为比赛形式外,还有“点到为止”和“直接击打制”两大类的对抗比赛。作为日本空手道发源地的冲绳县,人口仅120万,但门派林立,教授空手道的会馆就有200余个。冲绳县政府将空手道作为县立“文化财”(文化遗产),举行过多次世界性空手道演武大会。日本的教育和体育界正在议论在冲绳成立空手道大学,培养专门向世界各国推广空手道的人才,目前已经在国立琉球艺术大学建立了空手道的学科。

    日本昭灵流武术协会会长、刚柔流直心馆的范士上原恒先生,在冲绳空手道界影响深远,他今年79岁,曾是一家大公司的副总,经济上有实力,不断追求空手道的正确发展,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一生的精力有五分之四在空手道上,只有五分之一放在他用以谋生的公司经营上。上原先生尊重中国文化,尊重中国武术,他熟读中国古典《左传》《三国志》《论语》等名著,在中国文化上有相当的造诣,他与当年才30余岁的宫平保成为忘年交,也对宫平保在冲绳武术界迅速立足起了重要作用。上原先生认为现在日本主流的空手道,追求外观的华丽,缺乏内涵,空手道的发力一味刚暴,不合理。

    为表示对中国武术的尊重,为笔者到访,上原先生专门组织了交流会。2006年12月4日中午,他先邀请笔者共进午餐,又进行了近两小时的讨论。上原恒先生多次表示要请中国福建的名师来给冲绳空手道的人士演示武术发力,因为冲绳空手道是从福建传来的,他要看原汁原味的中国传统武术。他认为正确武术是内在刚强、外视柔和,外观的华丽与身心健康融成一体的。可以看出,上原恒先生对空手道之源中国福建的南拳有种寻根的向往。当晚冲绳县空手道连盟会长比知屋义夫范士十段、多位高段位空手道人士、三位在全日本空手道大会上取得冠军的中年选手参加了交流会。交流会上空手道的朋友表演了古流空手道的练功法,传统的拐、钗、对练,三位前日本全国空手道“型”的冠军,表演了空手道竞赛套路,天行健中国武术馆的指导员们,表演了中国武术实用招法。笔者也客串溜了一趟“铐手翻子拳”。空手道界参加演武的人士都是四十岁以上者,他们当中有公司职员,有产业经营者,演武者最大的78岁,全都精神饱满,劲力充足,他们将习练空手道作为一种人生的修养,长年持之以恒,表现了日本民众认真、执着、务实的生活观。冲绳两家报社的记者现场采访了主人和客人。

    三、关于武术推广的思考

    中国武术在政府的重视下,发展很快。2006年11月19日至25日在上海举办的国际武术裁判员的考试班上,90余位学员中,外国学员占80余名。在一个文化多元的社会,一个消度余暇有多种选择的社会,如何让武术这棵老树开新花?

    我国现行的竞赛武术运动,套路与散打彻底分离,从运动员、教练员到裁判员完全是两套人马,而作为传统中国武术,则是提倡内外兼修、打练结合的。或许从技术的高度发展来说,从综合到分化,在科学发展史上也是规律,但作为一种适应大众体育的修养武术,修身、防卫、健身三位一体可能更为适宜。在与宫平保谈到他在冲绳经营武术馆的历程时,我深深感慨,在中国高校的武术教师,有较为稳定的工作环境,按照全国统一模式训练、上课没有太大的压力。但在日本生存压力下的宫平保,要考虑什么是日本人能接受的武术,什么是在冲绳县可以立住脚的武术。日本的武道是分化的,“空手道”专攻踢打,“合气道”专事擒拿,“柔道”是摔法与倒地后的固技。中国武术是踢打摔拿综合,在与空手道人士交流时,要讲中国武术的拿;与合气道人士交流,要突出中国武术的踢打;探讨武术修养,就提中国哲学思考与在武术中的表现。宫平保说,为了发展中国武术,他回冲绳17年来,没有休假过,天天都在考虑如何应对不同的人和不同的环境,反复揣摩在中国学会的武术技法。他还给我演示了他理解的“铐手翻子拳”的节奏与用法,这套拳是当年温教授教他的。一套22年前作为我们长拳基本功练习的“四路查拳”在他的演示下,也是“招无空出,手无空回”了。“三合剑对练”,也是当年我们武汉体育学院的教材之一,在他教的中年上班族学生表演时,能体会到剑的击与防。武术的内涵是技击,套路表现的技击,要恰到好处,不讲究打,没内涵;尽是打又吓走人。他的擒拿。演示有日本式的“极招”,“极招”就表示控制住对方了。他将学生学习水平分成“初成、中成、大成、乘”四个层次,每个层次中再分几级,他按照日本人的生活方式,组织教学,每年一到两次的“合宿”(离开自己原来训练场所,集中食宿训练三四天,经费由参加者分担),每年举行年终的集会,让分散在各个地域的练习者交流。建立指导员制度,还有升级的考试,还组织学员到中国交流,经济的运行完全按日本人的方式,招生由总馆负责,教学由指导员承担。

    在日本冲绳宫平保的家乡,他不仅要钻研技艺,还要善于经营,并且要妥当处理好政府与同行的关系。他的武术事业正在良性发展中,他正筹划新武术馆,扩大规模。武术是他谋生的手段,但更重要是,他把武术作为生活的乐趣。

    回想当年,刚到武汉体育学院研究生部的宫平保,因慕李小龙功夫,来中国寻找武术真谛,多少带有一点“玩”的味道。但“士别三日则刮目相看”,现在他在冲绳体育、教育界得到同行这样的尊重,我是被感动的。在天行健中国武术馆2006年年末集会的致词中,我由衷地感慨:“宫平保先生对中国传统武术长年的研究和磨炼,使他对中国传统武术的理解达到很高的境界,这个境界是一般的中国武术教师尚未达到的。在远离中国的冲绳,有这么多日本朋友从武术的习练中强健身体,磨炼意志,体会中国文化的内涵,作为他当年的同学,我非常感动。我们的老师温敬铭教授,如果在天有灵,一定会为他培养的这位日本学生对中国武术的追求和业绩感到欣慰的。”我致词时,宫平保动容了,不知是感慨时光如梭,还是回想持续多年创业的艰辛?或是回想当年老师谆谆之教?足足十分钟,会场有300余人等着馆长致结束词,他还在流泪。是的,些许的成功都需要付出艰辛的劳动。努力着并成功的人是值得尊重的。

    曾经三次获得全国武术锦标赛女子对练冠军的宋丽,是专业运动员,年届40。宋丽在日本的教学中,不仅干劲十足地完整示范,还在各种表演中充当主角。我曾经开玩笑说,小保不仅来中国学习武术,也把中国武术娶回家了。宋丽的旋风脚能单起单落,转身摆莲,腾空充分并舒展,侧举腿平衡,上伸腿与地面垂直且纹丝不动,练起纯阳剑,不仅式正招圆,而且剑的击、刺、撩、劈方法也有充分的表现。如果说,宋丽用现代武术套路表演的魅力将一些日本朋友吸引到天行健中国武术馆,那是宫平保用自己对武术内涵的理解留住被宋丽吸引来的学生。宫平保说,我很感谢宋丽,她有很多的“粉丝”,不少人是因为看了电视节目上的宋丽而来学中国武术的。宋丽则挺自豪地对我说:“小保对武术钻研很深,我认识的国内专业队教练,没几人像他这样。”夫妻间的相互欣赏应该是婚姻的幸福之源,我由衷祝福这段因武术而走在一起的异国婚姻走得更好,也祝福在日本冲绳的天行健中国武术馆越办越好!

    作者简介

    郑旭旭,男,国际级武术裁判员,集美大学教授,原该大学体育学院院长。1984年~1987年为武汉体育学院研究生。现为中国政府2006年派遣的研究员,在日本早稻大学运动科学学术院做访问学者。


    责任主编王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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