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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侠张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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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次看到那扇朱漆大门,张旺心里都会“格登”一下。小小的龙回镇上没人不认得宋天时宋老爷家的门。宋老爷是镇上大户,上个月他五十大寿,连县太爷都亲自前来祝贺。三十桌的流水席开了三天三夜,方圆百里略有些脸面的人物全都蜂拥而至,好不风光。

    张旺平日经过那扇门时,心里都会发毛,有说不出的古怪,似乎那对石狮子会突然跳起来咬他。那段路,他总是几步就赶紧走完。现在,张旺却停在了门对面的屋檐下,因为门前跪着两个人。

    一个女人,一个孩子。初春的雨依然冰寒彻骨,那女人和孩子就光着脑壳跪在雨中。雨水顺着女人的头发往下滴,她紧紧搂着孩子的头,想用身子替他遮挡,仿佛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夹袄已经湿透,身子正发着抖。张旺认得她,这女人是后街做针线的田七嫂。几天前,她丈夫田七在县衙大牢里上吊死了。

    田七嫂的白头绳在寒雨里抖动,她哆嗦着:“宋老爷……你百子千孙……大富大贵……你良田千顷……家里十来口人……住这么大的房子还不够……我男人让你逼死了……孤儿寡母你也不放过……你总得给我们条活路走啊……”

    没有节奏,没有起伏,嘶哑的喉咙里吐出一句又一句,倒像三更的更鼓,却让人听得身上发冷。她脸上满是雨水,眼睛却是干的,一滴泪也没有。张旺摸了摸肩上的蓑衣,看看身边的人群,又停下了,呆呆地看着。春雨迷蒙中,众人像一群漠然的木桩,默不作声地瞧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田七嫂喉间渐渐只能发出奇怪的单音了:“啊……啊……”听上去就像在叹息。

    “嗒嗒嗒……”一匹白马急驰而来。堪堪驰至人群前,骑手娴熟地一提缰,那马长嘶一声,一个漂亮的人立停了下来。马上白衣少年锐利的目光在人群中一转,落在田七嫂身上。少年没有披任何雨具,却毫不在意。湿透的白衫紧贴在他身上,反倒越发透出一股勃勃英气。

    张旺只觉得眼前一花,少年已经站在他面前:“这位大哥,你、的蓑衣借来一用。”张旺还来不及说什么,肩上一凉,蓑衣已披在了田七嫂母子身上。

    少年柔声向那女人问道:“大嫂,你有什么冤屈,不妨跟我讲,我来替你做主。”田七嫂木然地看着他,嘴唇翕动,喃喃发出些不成句的声音:“啊……啊……”少年皱了皱眉,略略观张了一下,径直走到张旺面前:“这位大哥,你可知道是怎么回事?”张旺向人群中挤了挤,嘟囔了几句自己也听不清的话。少年冷笑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一转身,少年似有意似无意地跺了跺脚,众人齐声惊叹:“哦!”只见他脚踏之处,青石条砖已四分五裂。少年这手功夫一亮,众人都不禁退开两步,心知事情大有看头。

    “大侠,你要为我做主啊!”田七嫂一声悲鸣,扑过来抱住少年的腿:“宋老爷想要我家的宅基地……我们不从……他放狗咬我宝儿……我男人失手把狗打死……他就硬说我男人偷他家东西……串通官府把人抓进去……我男人死得不明不白,不明不白啊!……还要把我们孤儿寡母赶出家门……呜呜……”说到最后,田七嫂终于揪着胸口,放声痛哭起来。听着她的哭诉,少年双拳紧握,额上青筋暴起,脸色变得铁青。他扶起田七嫂,目光在众人面上扫了一遍,似对张旺又似对自己说:“男子汉生于天地间,这样的不平事,怎可视而不见!”

    张旺面上一红,心中怦怦直跳,埋下头去。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众人齐声惊叫,张旺抬头一看,大门左侧那石狮子已从中裂开。

    少年撮唇长啸,身形一闪,从马背上抽出一柄雪亮的长剑,跃至右侧的石狮头上,发声喝道:“里面的恶霸听着,你们仗势欺人,逼死人命,还不快快出来受死!”这喝声震耳欲聋,众人不由都捂住了耳朵。

    少年稳稳立于狮头,标枪般笔直的白色身影在风雨中化做一团烈火,雨水顺着长剑一滴滴滚落在地上。

    “吱呀”一声,朱漆大门开了一条小缝,从中“嗖”的飞出一支利箭直射少年。少年冷笑一声,剑尖上撩,“当”的一声碰出火花,再顺势一拨,那箭掉头就向大门内疾射。门中跳出一人手握长弓,弓弦一绞,“铮”地拨出厉响,利箭再次改变方向,直奔人群而去。众人发一声喊,四下逃散,只剩下田七嫂母子呆呆立于当场,眼睁睁看着利箭冲她们飞去。

    “当”,利箭被长剑击中,双双落在泥水里。少年掷剑救人,身法奇快,已跃至田七嫂母子跟前。田七嫂惊呼一声:“当心!”又是一箭破空而至,直射少年背心。少年并不回头,俯身一捞,剑从腋下反挑,将箭劈为两截。

    少年缓缓转身面对那持弓人,满面通红,眼中精光四射。持弓人冷笑道:“哪来的野种,敢跟爷爷作对。”少年怒喝一声:“该死!”连人带剑,如一只大鹏,扑向持弓人。持弓人再欲搭弓,可少年已逼近身前,只好挥弓急扫。少年剑花朵朵,招招直刺持弓人咽喉。持弓人见势不妙,将弓一反,弓弦朝上,仗着自己这弓弦乃是犀牛皮所织,再加金丝掺入,寻常刀剑无法砍断,去绞少年的长剑。弓弦刚刚触到长剑,持弓人就觉一股大力传来,长弓直欲脱手。他大惊变招,弓弦已断为数截,喉头一凉,少年的剑抵在了他的喉间。

    “好!”人群中有人高声喝彩,众人不由得也叫嚷起来。有人喊道:“这就是宋老爷的独生儿子宋一凡!”“当日就是他放狗咬人的!”一时间人声鼎沸,群情激愤。

    大门内突地拥出十来个手握刀剑的汉子,将少年团团围住。人群顿时又变得鸦雀无声了。为首的汉子笑容可掬,抱拳道:“这位英雄,此事你不明就里,莫听那些刁民胡说。这女人欠下我家老爷银子,想赖账不还,在此撒泼放横,英雄若不信,可进门一观借据。”少年“啊”了一声,面上顿红,剑尖垂下几分。

    那汉子又上前几步:“常言道,捉贼拿赃,捉奸拿双。英雄全无半点凭据,就说我家老爷是恶霸,不能让人心服吧?”少年怔了怔,气势更减,连目光也垂了下来。只见那汉子悄悄对宋一凡使了个眼色,宋一凡微一点头、小眼一翻,腰肢后沉,避过剑锋。刹那间刀剑齐闪,都冲少年身上招呼过来。

    少年面色一沉,拔身而起。一道白影冲上半空,雄鹰般凌空而下。汉子们只觉手腕一麻,十来柄刀剑纷纷飞起,落了满地。宋一凡长声惨呼,一条手臂已躺在了雨地里。

    少年跃上马背,朗声道:“在下‘天柱云龙’赵见诚,今日之事,是你家主人恶贯满盈,报应到了。有要来替他报仇的,尽管放马过来。”他傲然含笑,目光缓缓扫过众汉子。汉子们受他目光所逼,纷纷低下头不敢作声。少年哈哈大笑,白马如闻号令,四蹄翻飞,顿时跑了个无影无踪。

    少年人已然远去了,可张旺的心还是在“突突”狂跳。这一场厮杀令他血脉贲张,面红耳赤。他不知从哪来的勇气,趁着汉子们手忙脚乱地抬着宋一凡进府的空当,快步走到呆若木鸡的田七嫂跟前低声道:“你带着孩子赶紧跑吧,别呆在龙回镇了。”说罢把几.个铜钱往她手里一塞,这才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一段路后,他回头眺望,还看到在忙乱的人群中,田七嫂母子单薄的身影,在绵绵细雨中有些迷离。

    那件事过去差不多有一个月了,可张旺每次想起来还是激动不已。春雨中白衣白马的少年,从天而降,以长剑重惩恶霸,飘然遁去,在他心中渐渐凝结成一个传奇。宋老爷府上一反常态的平静,没有官府出面,田七嫂也逃出了龙回镇,下落不明。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一切都没有变。只是有时在人们交换的眼神里,会有一丝兴奋的光彩;有时大伙会在晚饭后小声向孩子们说:“大侠‘天柱云龙’……”而张旺有时挥舞柴刀时,也会疾舞出一朵刀花,然后“嘿嘿”地傻笑。

    张旺是个樵夫,每天都会去山上打一捆柴,拿到镇上卖了,换些米面回来。如果有多余的钱,就沽二两酒或割一刀肉,美美地醉上一回。他一个人住在山下一间小屋子里,没钱娶老婆,衣服烂了没人缝补,有个病痛也没人关照。好在,他总是快快活活的。

    春天的阳光总是照得人暖融融的,张旺喜欢在这样的天气上山打柴。树梢那簇簇粉绿让他觉得心里痒痒的,鸟鸣声也格外清脆。有时候,这一切会让他忘了自己上山来是为了讨生活。

    这天张旺刚走到山涧旁就看见有人趴在那里,身后一道长长的血迹。这人的手泡在水中,血丝顺着清澈的溪水流到溪畔的小黄菊下。他显然是受了极重的伤,想爬到溪边喝水,支持不住晕了过去。张旺突然觉得身子一阵发凉,他认出了这人手里紧紧抓着的那柄长剑。

    赵见诚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一堆篝火旁,张旺一脸的傻笑,慢慢扶他起来喂他喝水。他眩晕了好一阵子才看清楚,张旺的整个头脸都肿胀起来,十分可怖。  喂完水,张旺又缓缓扶他躺下,一边帮他掖着被子,一边憨笑着:“赵大侠,你醒了。”

    赵见诚满a隍恐,挣扎着想说话,张旺似有所悟:“我叫张旺,一个月前在宋老爷家门前见过大侠你。”他见赵见诚皱起眉,又“嘿嘿”笑道:“你大概已经不记得我啦,更何况现在我这副怪模样……你背上的毒太厉害了,我帮你挖出了毒针吸毒,就成了这个鬼样子。”

    赵见诚终于挤出了一点声音:“你……怎么会……解毒……”

    “你背上被人射进—根毒针,胸腹还各中了一剑。好在毒针上喂的是这山上特有的蝰蛇毒,我常年在山上行走,知道什么草药能解。大侠你福大命大,这点毒害不死你的。”张旺咧开嘴笑了笑,在火光照耀下,这笑容越发显得恐怖,赵见诚却只觉得心中一暖,似卸下千斤重担:“我……怀里……有……药……”说罢又再度晕了过去。

    张旺一直将赵见诚安置在山洞里,一来是因为他流血过多,不能移动过甚,二来是他猜到了打伤赵见诚的人是谁。赵见诚所受的三处伤中,以毒针伤口最小,伤势却是最重。幸好张旺找来了特效的解毒药草,再加上赵见诚随身携带的九转还阳丹,这才保住了性命。虽是如此,赵见诚还是整整发了七天七夜的高烧。

    张旺每天白天下山,夜晚偷偷进山洞来侍候他。有几次赵见诚从昏迷中醒转,都看到张旺在偷偷地哭。他觉得很有些不耐,自小师父就教诲:“大丈夫流血不流泪。”这个樵夫却怎地如此脓包。他想教训张旺两句,不知为何却没说出口,反倒在哭声中沉沉睡去,然后就会梦见死去多年的爹娘。

    阳光照进洞内的时候越来越长,夜晚也不再那么寒冷了,赵见诚知道自己在一天天好起来。终于有一天,赵见诚发觉自己已经能够站起来走动了:“张大哥,我想回天柱山找我师父。”张旺急忙摇头:“不行不行,你的伤还没好,不能到处乱走。宋老爷派了很多人手,在四下打探你的消息,你一出去准会死!不行不行。”

    “张大哥,我呆在这里,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痊愈。就算我的功力完全恢复,宋家请到了‘江南十三鹰’这样的高手,我也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张旺还是摇头,只是摇得渐渐慢了,最后终于低下头不说话了。赵见诚又道:“惟今之计,只有请我师父出马才行。”沉默了良久,“不如我去请你师父来,这样不就成了啊!”张旺突然抬起头,脸上洋溢着孩子般天真的笑容。赵见诚面上的喜色一现即没,沉吟了半晌,方道:“只好如此了。你拿我的剑做凭信,师父他们见了就会信你。”

    张旺将手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长剑。突然他想起什么似的,又满面愁容地把剑放下,隔了好一会,才道:“赵大侠,你等我三天,我有件要紧事要做。”

    三天后,张旺再次出现在洞口,带来了许多干粮、清水、草药,还有两本书和几件干净衣裳。他说:“赵大侠,我走以后你多小心,这里有一些干肉,够你吃一个月了。一个月后,我准带着你师父一块回来。你要闷了就看看书,这柴刀你拿着防身。”

    赵见诚看着他的脸:“你怎么弄成这样?”张旺的脸上有五道长长的爪印,破烂的衣服上是点点斑驳的血迹。他又憨憨地笑:“我去打了只大虫。大虫的毛皮可以卖钱作盘缠,肉可以做干肉。他奶奶的。”他摸了摸脸,呲牙吸了口凉气,“这大虫可真猛,差点要了我的命,还好跟虎子借了把猎叉。”

    赵见诚的眼眶有些发潮,轻声道:“你为了筹盘缠才去打大虫,对不?”张旺的脸微微有些发红,现出忸捏的神情。赵见诚轻声唤着,“大哥!”牢牢捏着张旺的肩膀。张旺慌乱起来,用力摆着手:“别别,赵大侠我……我……”他突然挺直了肩背,昂着头说:“我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在洞口慢慢消失,赵见诚看了看手中两本崭新的书,一本是黄色封皮的皇历,另一本是白色封皮的皇历——张旺不认得字。

    龙回镇周围已经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所有路口都设下关卡,盘查过往行人。宋家早已传下话来,谁能将赵见诚的首级献上,赏银百两;若献上的是他本人,赏金百两。一时间,龙回镇上风声鹤唳,人心惶惶。镇上两个不怕死的泼皮拿了别人的首级去冒充,被宋家抓住一场好打,成了残废。

    张旺还没走出二十里地就被抓进了宋家,他们搜出了他藏在柴捆里的长剑。宋天时甚至亲自出马来审他。被吊在树上打了三天三夜,张旺的耳边是那句一直重复不断的话:“那个拿剑的人在哪里?”他昏过去又被浇醒,醒了再被打昏,火辣辣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可他拼命咬牙忍住,想着的是赵见诚在高烧中强忍着一声不吭的样子。

    可那刺入心腹的痛,终于让他开了口,张旺忍不住大声哭叫起来:“妈妈哟……痛死我了……这剑是我在山上捡的……呜呜……我怕人说是偷的……呜呜……想拿到外面去卖……呜呜……我不知道是什么人……别打了……爷爷……爷爷们啊……饶了我吧……”他凄惨的哭喊在囚室内外.久久回荡,龙回镇上的好多人在心中暗暗骂:“宋该死,等天柱云龙赵大侠来了有你好看的!”

    到了第四天,只剩下半条命的张旺被扔到了街上。再打下去只怕真要出人命,这个节骨眼上,宋家还是不想多生事端。何况这个只会哭喊求饶的樵夫纯粹是个孬种,谅他也不敢撒谎。他们已经把他的小屋拆成了平地,什么也没找到。

    好心的王老爹把张旺背到自个家去。张旺才一能下床,就挣扎着想出门。王老爹问:“你上哪儿去?”张旺道:“去投奔我亲戚。”王老爹道:“怎么去啊,你身上可一文钱都没了。”张旺道:“老爹,您借我个碗。”他又走到院里找了根烂竹竿,“我讨饭讨着去。”

    干粮早就吃完了,张旺依然不见踪影。赵见诚的功力已经恢复了三成,可他不敢贸然下山,只得去摘野果,打野物。虽然只有一柄柴刀,“天柱门”的武功用来打猎还是绰绰有余。而且春暖花开,山上到处都是野物,不用花太大力气。

    阳光穿过重重树影,照在洞口的大石上,洞外开满了无数不知名的小花,红的、白的、黄的、紫的,在春风中轻轻摇曳。赵见诚握着一根树枝,缓缓舞动起来。当日那个春雨中鲜衣怒马的少年,此刻面上却带着一种凶狠的神情。他越舞越急,面容也越来越扭曲,他狠狠地将树枝向大石刺去,随着一声狂嚎,树枝碎成几段。

    “师兄!师兄!”远处传来人声。赵见诚顿时警醒过来,他略一迟疑,疾步飞奔至十几步外的另一个小山洞内。自打张旺离开后,他就搬到了这个葛藤覆盖着的小洞中。这个山洞更加隐蔽,搜山的人来了几次也没找到。他握紧柴刀,脸上的笑容有几分狰狞,双眼警惕地望着洞外。

    山路上现出了两个人影,径直向着他原来藏身的山洞走去。待看清来人的面貌,赵见诚猛地一下纵出洞口:“师弟,师弟,我在这,我在这!”来接他的是两个小师弟,他们带来了很多食物和一些衣衫。新换的白衣在阳光下闪着光,走出山洞时,赵见诚用力将身子挺得笔直,脚步放得又平又稳:“师父怎么说?“师父已经去了宋府,让我们先来找你。”最小的师弟突然“卟哧”一下笑出声来:“师兄,你给了那叫花子多少银子?他倒是卖力得很啊。”

    赵见诚呆住了:“什么叫花子?”小师弟说:“就是你派来报信的那个啊。前日家丁发现有个花子趴在我们庄口昏了过去,师父好心着人将他救醒。他一见师父就大哭起来,说是师兄让他去的,大伙儿都不信.师父给他吃的,又给他一点钱,想打发他走。可是他不吃也不走,就跪在大门口哭。师父让关上门不理他,说是遇上疯子了。那叫花子哭着说丢了师兄给他的信物,有负师兄所托,没脸回去,就在门口整整跪了一天,其间又昏过去好几次,师父这才说姑且信他一次。师父让我们先过来找你,自己亲自前去宋府,给你讨个公道。”

    “住口!”赵见诚厉声喝道,“不准叫他花子,他是我大哥!”他顿了顿,语气转缓,“那他现在在哪?”

    两个师弟面面相觑,不敢再嬉皮笑脸:“他和师父一块动的身,现在在哪里,我们也不知道。”赵见诚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不再言语,暗暗加快了步伐。

    龙回镇的夜既漫长又黑暗,都是穷人百姓,镇上没有几家人会在深夜里点灯,只有宋家例外。今夜的宋家灯火通明,越发衬得周围的人家无比冷清、寒酸。好在月光朗朗,公平地照进每家每户的院落里、窗栏间。它也照进了宋家后院两排低矮的小房内。房外装着粗大的木栅,有两个佩刀的人在来回走动——这是宋家的囚牢。

    一间牢房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他叫我‘大哥’呢……他武功可厉害了……他是大侠……最爱打抱不平……他要知道我们在这里……一定会来救我们的……你等着……他会来的……”他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传到隔壁一间月光照不到的牢房内。那里,有一团模糊的黑影—动不动。  “宋老爷横行不了多久的,等着吧……总会有人来收拾他……赵大侠……”这男人突然醒觉有人挡住了他牢门前的月光。他定睛—看,有个人隔着栅栏静静看着他,一身白衣在月下一尘不染。那两个持刀的看守不知去了哪里。  “大哥。”那男子轻轻唤道。  张旺看着赵见诚替自己打开了牢门,不禁热泪盈眶:“赵大侠,你真的来了,你来救我了,我就知道……”

    “不要叫我大侠!”赵见诚有些粗暴地打断他。张旺讶异地抬脸看去,可赵见诚背着月光,辨不清脸色。

    “不要叫我大侠,你是我大哥。”赵见诚吐了口气,缓缓道,“你走吧。”

    张旺一把抓住赵见诚的手臂:“不能放过宋天时那个坏东西,他趁你师父没留神,派人把我抓来。他还旱就把……”

    “是我师父把你交给他的。”赵见诚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看着张旺。张旺松开手,张着嘴变成了一座泥塑木雕。

    “宋天时是少林俗家弟子,少林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门人弟子广布天下,小小的‘天柱门’哪里敢与他们抗衡。”赵见诚用清晰而平稳的声调缓缓地说,似乎不带一丝感情。他直视着张旺:“他舅父又是朝中的镇远将军,‘天柱门’就算敢力抗少林,也决计不能得罪官府。”

    张旺傻傻地呆在当场,似乎被弄糊涂了。他看看月亮,又看看赵见诚,抹抹头上的汗水,吃吃地道:“可是……可是……你是大侠啊……”

    “哼!”赵见诚冷笑,“大侠?当日在‘快意楼’宋天时用毒针伤我时,前来做公证的‘铁肩大侠’曹立飞却看着我笑!若不是白马神勇,我早等不到你来救我了。”他咬着牙恨恨道,“曹立飞有句话倒是说得极对,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  “师父从小就教我,江湖中人,要行侠仗义,锄强扶弱,我这次替田七嫂母子出头,却差点给师门惹下大祸。此次师父亲自出马,请了三位武林名宿,又力挫‘江南十三鹰’,这才令宋天时肯坐下谈判。哼哼,什么大侠!  “曹立飞可是我从小最最景仰的‘大侠’,我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他一样,扫尽天下不平事。哈哈哈……”他终于用力握住张旺肩头喊道,“你告诉我,什么是大侠?啊!”

    此时赵见诚已转过身来,借着浩然的月光,张旺盯着他的脸,惨白惨白的,就像他的衣裳。突然张旺有—种很奇怪的感觉,白衣仍是那件白衣,少年仍是那个少年,可眼前这个人却完全是个陌生人。他又喃喃自语道:“可是……你是……大侠啊……”赵见诚现出一丝不耐:“大哥,快走吧。我为了你,当众跟他们斟茶认错,他们才答应饶你不死。”张旺轻声道:“不是为了我吧。”赵见诚一怔,继而大声叫道:“不错,是为了师门,可也是为了你!”他叹了口气,语声一缓,“大哥,走吧。你救了我性命,我绝不能让你送死。”

    张旺脸上那种惯有的木讷表情消失了,口齿也变得异常清晰:“田七嫂母子也被他们抓来了,他们怎么办?”赵见诚在他的注视下低下头:“田七嫂母子……”张旺扭过头去,望着那间月亮照不到的牢房和那团黑影,看了很久,回过头来时脸上已有两行热泪:“人家孤儿寡母的,好可怜。”赵见诚终于发作起来,“顾不了那么多了!田七嫂母子和你,能保住一个已是不错,宋天时已发话了,你们三个人总得有人死,宋一凡的手臂不能白断,我已经尽力了!”

    张旺用衣袖擦了擦眼睛,语气有些呜咽:“你能不能去跟他们说说,我和七嫂母子跟他们认错……请他们高抬贵手,放过我们……”赵见减脸上的肌肉抖动着,他直视着前方:“大哥,江湖自有江湖的规矩。”张旺一愣,缓缓站起身来,看了看赵见诚,又退开两步,再次回头去看那团黑影,突然轻轻道:“你是大侠啊。”那声音里有一丝惆怅,一丝不甘,还有淡淡的埋怨。

    他伸手去拔赵见诚腰间的长剑。赵见诚呆呆看着,像被施了法,一动也不能动,眼睁睁看着他用一种极缓慢的动作抽出剑来。

    剑身在月下发出流水般的寒光,射在张旺那满是泥土还带着点泪痕的脸上。寒光在空中划了个半圈,张旺舞了朵剑花,然后“嘿嘿”地笑:“男子汉生于天地间,这样的不平事,怎可视而不见?”他虽然全身都在发抖,抖得连脸上的剑光也闪烁起来,这句话却说得流畅至极,显见在心中早已默念过千遍万遍。

    月光很冷,赵见诚有些厌恶地望着血泊中的长剑,脸上沾着数点血迹,也不去擦拭。他呆呆地站着,看着,直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冰凉。

    他艰难地走到那间黑暗的牢房前,打开牢门。那团黑影终于动起来,缓缓从他身边经过,走到月光下,是一个女人死死搂着一个孩子。张旺死了,按宋天时的规矩,他们母子俩当然可以放出来。

    那女人完全没有看向赵见诚,仿佛他像空气般透明。她只是按着孩子的头,一起给躺在血泊中的那个人狠狠磕了三个响头,磕完就转身离开了。只剩下赵见诚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一袭白衣,头上顶着月华,脚下是缓缓流过的鲜血。良久,才听他用嘶哑的嗓音自言自语:“大侠,什么是大侠?”

    小草青了又枯了,燕子飞来又飞去了,江湖永远有说不完的故事,那些陈年旧事慢慢被人遗忘了。龙回镇外一个小小的坟丘前,站着七八个人,为首一人身着白衣。正在拜祭,坟前一列排开着十三件兵刃和两本破书。

    “赵大侠,你真是义薄云天,为了替大哥报仇,不惜花费五年时间千里追杀‘江南十三鹰’。赵大侠,你才不愧是‘天柱云龙’,当世第一大侠!”说话人的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赵见诚眉头抬也不抬,拿起那两本书,扔进熊熊燃烧的纸钱堆里。

    这时,一个少年跟着一个妇人走了过来。赵见诚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在离坟头不远处,妇人停下来细细打量他们。她的目光掠过众人,最后停在赵见诚身上。

    “赵大侠,我们家宋老爷和曹大侠该等急了。”谄媚的那人更加谄媚地道。赵见诚迟疑了一下,终于点点头:“好吧,我们走。”这群人渐渐远去,当先一人白衣飘飘,在白马映衬下显得格外洒脱。

    “呸!”那妇人突然朝他们远去的方向吐了口唾沫,然后和少年一道,重重跪倒在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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